面对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等国际贸易“绿色壁垒”，中国企业如何证明自己用的是“绿电”，成了关乎国际竞争力的现实课题。国家推出的绿电直连政策，允许企业自建或专线连接风电、光伏项目，实现物理层面上的绿色电力消费，一度被视为破局的“关键一招”。然而政策落地一年多来，建成的项目却不算多。

近日，在由博众智合能源转型和绿色创新发展研究院联合举行的“新场景下绿电消纳的关键政策与市场机制”研讨会上，专家们算了一笔细账，剖析了这项政策在落地中的机遇与挑战。部分专家认为，绿电直连是一把双刃剑——它能为出口企业提供最有说服力的“绿色证明”，但也可能带来实实在在的成本压力。

算清绿电直连的“经济账”

“绿电直连的核心价值是解决‘绿’的认证问题，对用能体量小、变压器利用率低的企业，大概率会增加用能成本。” 中国投资协会能投委专家王淑娟表示。

会上，她详细对比了用大电网的电和用绿电直连的成本差异。普通工商业用电电价包含4个部分：电能量电价（约0.3元/千瓦时）、输配电价（0.09—0.2元/千瓦时）、系统运行费（目前呈上涨趋势，部分省份已超过0.14元/千瓦时）和政府性基金（约0.04元/千瓦时）。绿电直连项目如果自建电源供电，可以省掉后两项费用，这是“省下来的”。但与此同时，企业需要额外承担三块新增成本：专线专变的建设与维护费用、为平抑风光出力波动而不得不配置的储能成本（折合约0.15—0.2元/千瓦时），以及按变压器容量或最大需量向电网缴纳的容（需）量费。

一进一出，据王淑娟估算，绿电直连的整体用能成本每千瓦时通常会比直接用大网电贵0.1元—0.2元。对企业而言，这笔账能算得清楚吗？答案是分场景的。如果产品要出口到欧盟，碳关税压力下，每千瓦时电的碳成本折算约0.3元，这时绿电直连的经济账就变成了“省下0.3元碳税、付出0.15元增量电费”，净收益可观。因此，早期的绿电直连项目，本质上就是为出口型企业量身打造的“绿色护照”。但对于没有出口需求、只需满足国内能耗考核的企业来说，目前市场上仅几分钱的绿证显然是更具性价比的选择。

“一对多”松绑，绿电直连破局

绿电直连政策自去年出台以来，截至今年4月底全国虽已批复99个项目、总规模超过34GW，但真正建成投运的却不多。王淑娟分析了背后的几大卡点：首先，单一用户的风险过于集中——万一这家企业经营不善停产了，整个电源投资就会非常被动；其次，在浙江等东部省份，土地资源紧张，“根本没有地方建大型光伏项目”；再者，零碳园区内企业众多，如果每家都拉一条专线，不仅投资巨大，物理空间上也根本无法实现。

转折点出现在今年5月发布的《关于有序推动绿电直连发展有关事项的通知》，正式确立了“多用户共享式”绿电直连机制，王淑娟认为这一机制实现了三大突破。

“第一是风险分散。多个用户共同分摊电费，即使其中一两家经营出现波动，项目整体现金流仍可维持，大幅提升了项目的抗风险能力。第二是成本摊薄。专线、专变、开关站等基础设施费用由多家用户分摊，单体企业的投资门槛显著降低，使得原本因达不到门槛而无法推进的中小用户也能参与进来。第三是场景扩容。文件特别明确，园区管委会可以作为‘主责单位’统一规划、统一建设，把园区内有绿电需求的企业打包成一个整体用户群。” 王淑娟表示，这一设计精准打通了零碳园区落地绿电直连的制度堵点，也解决了以往“一对多”情况下物理追溯绿电来源的难题——通过小时级电能量匹配，每个用户的绿电使用比例都可以精确核算。

此外，此文件还明确支持算力设施、绿色氢氨醇等新场景优先开展绿电直连，并允许存量的“一对一”项目吸纳新负荷扩容改造为“一对多”模式。这相当于把绿电直连的“窄门”拓宽成了“大门”，覆盖范围从最初的外向型出口企业，扩大到了所有有绿电消费比例要求的重点用能单位、碳排放单位及其上下游产业链。

绿证还是直连？零碳园区的选择题

既然绿电直连成本不菲，企业为什么不选择更便宜的绿证交易来证明自己用了绿电？专家表示，这涉及到不同场景下的“算账”逻辑和认证需求。对于国内能耗双控和碳排放考核，购买绿证被承认“不计入能耗”，性价比确实很高。但对于要应对欧盟碳关税的企业，绿电直连的物理直供具有不可替代的优势——它能够实现小时级的绿电使用溯源，精确证明你在生产的那一个小时用的确实是绿电，这是目前绿证交易尚无法做到的。

王淑娟还指出，绿证市场正处于供需格局变化的前夜。随着国家对重点用能单位的碳排放考核趋严、可再生能源消纳责任权重的提升，市场对绿证的需求在持续增长。与此同时，纳入机制电价的存量新能源项目，其绿证正逐步被收到省级账户统一管理，供给端可能趋紧。如果未来绿证价格从目前的几分钱上涨到接近0.1元甚至更高，绿电直连项目增加约0.1—0.2元/千瓦时的成本就显得不再那么“难以接受”，两者之间的性价比差距将会缩小。

绿色创新发展研究院（iGDP）能源转型项目主任、高级分析师李鑫迪表示，从我国能源系统脱碳角度，除了满足企业自身碳足迹要求，当前零碳园区、绿电直连、算电协同等新场景新模式都是破解新能源消纳难题、推动产业与低碳能源融合发展的关键路径。绿电直连通过源荷直接匹配实现就近消纳；算电协同则创造稳定消纳增量。随着电力市场机制的完善，可以提供灵活性资源、通过虚拟电厂及负荷聚合商积极参与电力市场的园区和企业也将可以获得相应收益，共同支撑新型电力系统建设。

多数与会专家表示，绿电直连不应是零碳园区的唯一手段，而应成为“组合拳”中的关键一拳。一个优秀的零碳园区，会把节能降碳改造、购买绿证、绿电直连、分布式光伏自发自用等多种方式统筹规划，在满足国家双碳目标和国际合规要求的双重约束下，找到成本最优的解决方案。当“绿色竞争力”从加分项逐渐变为入场券时，绿电直连的价值将不仅体现在电费账单上，更体现在企业在全球市场中的通行能力上。